汉宫名媛王嫱
分类:关于文学

局势外弛内张,就表面看,一切仍如原来的计划,遣送昭君和番。因此,皇帝特意嘱咐皇后进言,请太后恢复她宁胡长公主的封号。 “宁胡长公主的封,本来就没有撤消。”太后对事理了解得清澈异常,纠正皇后的说法。“不过移花接木,给了韩文了。” “是!”皇后答说:“臣妾的意思,就是要请皇太后将此封号赏还给她。” “只要是她出塞,当然她就是宁胡长公主。” “臣妾还有建议,既然是宁胡长公主,似乎应该将她移到上林苑。” 这才是皇帝的本意,皇后受了利用,太后却不是轻易就会受愚的,沉吟着不作声。 “长公主有长公主的住处。”皇后又说:“请皇太后俯念国家的体统——” “好!”太后打断她的话说:“你提到国家的体统,我不能不允许。不过,你得提醒皇上。他也别忘了,要处处顾到国家的体统。” “是!” 皇帝如愿以尝,对昭君有了交代,当然很高兴。遗憾的是,太后已有暗示,他不能随意进入上林苑宁胡长公主的住处,不免怏怏。从而又想到昭君不免寂寞,所以特意传旨,让韩文仍旧留在上林苑,为昭君作伴。 由冷宫移住别苑,而且恢复了长公主应有的一切待遇,对昭君应是一件喜事。但她另有一番抑郁难宣之情,想到皇帝可能因为她而大动干戈时,内心更有无可言喻的惶惧不安。偏偏皇帝由于懿旨限制,不得相见。心中的抑郁不安,无可倾诉,加上秋风渐厉,感受风寒,竟致恹恹成病了。 起先只是有些发烧,似无大碍。及至起身都觉困难时,奉旨为她作伴,亦就负有照料之责的韩文,不能不派人去告诉周祥,转奏皇帝。 于是,接连派了两批侍医来为昭君诊视,其中有一个女医官。 这个女医官复姓淳于,单名一个秀字。“淳于”本来是齐鲁之间一个小国的国名。国亡人在,即以淳于为姓。但这小国之中,却出过两位天下闻名的杰出之士,一位是战国齐宣王时期的淳于髡,不但为滑稽之雄,而且智数过人,在当年学者荟聚的临淄稷下,是位风头人物。 再有一位是旷古绝今的名医淳于意,他管过供应天家玉食的太仓,所以人称“仓公”而不名。文帝年间,因结怨权贵而获罪,他的小女儿缇萦上书救父,感格天心,为之修正刑律,更是一般脍炙人口的美谈。 这淳于秀便是仓公的曾孙女,而本姓为薛。因为仓公只有五个女儿,并无儿子,将一个姓薛的外孙抱了来做孙子,便是淳于秀的父亲。 这淳于秀家学渊源,内科精湛,固不待言,而且善施刀圭,外科亦是高手。当下替昭君诊了脉,开了方子,说了几句宽心静养的话,随即进宫复命。 “宁胡长公主的病,要紧不要紧?”皇帝问说。 “长公主的病,虽不要紧,却很麻烦。”淳于秀答说:“外感不重,心病不轻。心病须得心药医,药石无所奏其效。” “喔,心病!”皇帝问说:“应该用何心药?” “若能圣驾亲临慰藉,长公主的病,不药可愈。” “原来如此!”皇帝吩咐:“周祥,传旨赏这女医官黄金十镒。” 等淳于秀谢恩退下,皇帝大费踌躇。因为上林苑不比冷宫,可以悄然而往。车驾一出,慈寿宫就会得到消息,太后面前不好交代。 想了半天,只有传旨先派林采到上林苑陪伴,作为一种关切的表示,希望能代“心药”的作用。 “大姊!”昭君惊异地问:“你怎么来了?” “掖庭令告诉我,皇上有旨,着我来陪陪你。”林采仔细端祥着昭君:“二妹,你瘦了!咳嗽好像很厉害。” “天气骤寒,着了点凉,不要紧的。” “只怕不关乎天气。”林采装得不轻意地说:“忧能伤人,你自己要想开些!” “唉!”昭君叹口气,没有说什么。 “大姊,”韩文在一旁说:“外面有什么消息?不妨谈谈,替二姊解个闷。” 她一面说,一面使个眼色。林采会意,外面的好些传言,是不宜使昭君入耳的。因而便说些新奇有趣,可当笑话来谈的里巷琐事。 尽管林采的口才出色,将那些宫闱中趣闻妙事,形容得淋漓尽致,而韩文又在一旁凑趣助兴,有时嗟叹,有时欢喜,将林采所谈的新闻,烘托得格外热闹,目的是想转移昭君的心情,忘却烦忧,破颜一笑。可是她们的苦心是失败了!昭君始终打不起兴致,总是一副萧索落寞的脸色。 “我再讲一件奇案。”林采并不气馁,依旧兴致勃勃地在谈。“有家人家,两代居孀。儿媳妇二十不到,婆婆也只有三十多岁,正是——” 到底是处子。即令在掖庭中,亲密女伴,两夜联榻,枕上并头低语,不免谈论初承雨露时将会如何如何。对男女间事,已非一知半解,但此刻要谈到盛年孀妇,春心独在的光景,却有些羞于出口。所以林采一直流畅的词令,初次遭遇了顿挫,微红着脸不知怎么才能说得下去。 韩文是听就听得羞了,因而也是第一次不开口帮腔,独有昭君不同,若无其事地接口说道:“想来正是最怕寂寞的时候。” “对了!那种年纪最怕寂寞。于是——” 于是,将近中年的婆婆私下畜了一个面首,即是她家的一名长工。因为形迹不谨,外面颇有流言。但只知那长工常入内室,却不知是婆婆还是儿媳的入幕之宾? 流言越传越盛,族中有人发了话,做婆婆的心肠甚狠,为了保护自己的声名,竟说通了长工,诬赖儿媳失节。闹到当官,长工一口咬定,某月某日如何将少主妇勾结上手。及至传儿媳上堂,林采问道:“你们道那儿媳妇如何?” “自然得为自己分辩,真是真,假是假,这名节上头,”韩文摇着头说:“断断不能马虎。” “不然!”林采说道:“竟是点头承认了!” “有这样的事!”这回是昭君失声而言:“她怎么说法?” “没有话。堂上问她经过的细节如何,儿媳只是哀哀痛哭,一句话都不说。” “这,”昭君又问:“莫非就此定谳了?” “那也没有这样糊涂的官。”林采答说:“县令倒是响当当的清官,明镜高悬,万民爱戴。明知儿媳受诬,只是自己不作分辩,便有救不得她的苦。” “这么说,成了一件悬案?” “这样的案子,如何悬得起来?当然要结案。那县令看看审结的限期已到,焦急莫名。不料一急倒急出一计来了。” 这一计是反其道而用的苦肉计,谓之“敲山震虎”。那县令将婆媳二人及长工一时提上堂来,下令将奸夫笞臀二十。 打屁股的竹板子名为“箠”,五尺长、三寸宽,削平竹节,一个壮汉被打二十板子,还禁得住,所以婆婆还沉得住气。但打屁股要剥亵衣,儿媳一见羞得赶紧转过脸去,而婆婆司空见惯,不以为意。就这不同的表情,县令越发心有定见了。 二十板打完,县官又问,通奸的是谁?长工毫不改口,而儿媳亦依然如旧,只淌眼泪不说话。 于是再打二十。而且县令向小寡妇“警告”,如果不招,要将长工一直打下去。拚着前程不要,要将奸夫毙于杖下,看淫妇心疼不心疼。 第二个二十板一打,小寡妇固有不忍之意,但无非是常皆有的恻隐之心使然。唯独老寡妇却已急得心惊肉跳,怪态百出。等要打第三个二十板,那狼虎之年的婆婆,毕竟挺身而出了。 “由此可知,”林采讲完这段新闻,谈她自己的感想,只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世上什么都可以假,唯独感情假不得,隐不得。” 昭君默然。韩文亦到此方知林采的隐喻。这个比喻似乎拟于不伦,但意思却很深,昭君对皇帝的情分,以及她内心的矛盾微妙,都可在这个故事中深喻。 而在昭君,这个故事是她的一面镜子。她现在很了解自己的心境了。明明一片心都已在皇帝身上,而始终不肯明确地承认;明明舍不得离开皇帝,偏偏要装得远嫁塞外,亦不在乎的态度。这不是很可笑吗? 这也算是一种心境的开朗。尽管矛盾纠结,不知如何才能解消?至少可以看得出矛盾存在。不再是混沌一片,昭君觉得心里比较好过些了。 当然,一半也靠淳于秀的药力。一夜过去,咳嗽已减,胃口亦开,精神已好得多。而心里亦已积了好多话,要跟林采与韩文从长计议。 “我现在想几件事:第一、太后与皇上母子失和,决非国家之福;第二、为我大动干戈,倘或战败,我就是千古的罪人;第三、兵连祸结,百姓受苦。所以,我只有一条路子好走。” “何以见得只有一条?”韩文大不以为然。 “三妹,”林采拦住她:“你先别打岔,听二妹说完。” “依我想,只有一条路:不如一瞑不视,万般烦恼都没有了。” 何以忽动此念!林采与韩文无不吃惊,不约而同地说:“使不得,使不得!” “何以使不得?”昭君争辩着:“大姊、三妹,我是想了又想,才下的决心,这不是轻生。” 居然道出“决心”二字,林韩二人越觉事态严重。因为如此,反而不急着劝解,姊妹俩人眼色微询,取得了默契,由林采向昭君说词。 “你还道不是轻生。二妹,我原来很佩服你,如今却失望了!你亦为寻常女子,私心极重。” 这是做文章从反面掀起波澜,昭君心里不服。不过林采居长,她不能不尊敬,所以尽力保持平静地问:“大姊,怎见得我的私心极重?” “你说,你一瞑不视,便可消除万般烦恼。然则,你只是为求自己解脱,抛下许多难题给别人。有道是死者已矣,生者何堪?你这样做,不是私心作祟?” “大姊,这话我可不能承认。诚然,我有烦恼,可是我一死,解消了国家的难题。太后、皇上,母子可以不致失和;汉朝与呼韩邪亦可不致于再兴兵戎;百姓可免干戈流离之苦。这些,都是非我死不可得的事,难道也是私心?” 昭君自是侃侃正论,但林采的口才高人一等,不慌不忙地答说:“二妹,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须知宫闱事秘,易起流言,你这一死,必然为太后带来恶名。” “恶名!为太后带来恶名?”昭君愕然:“大姊,我不懂你的话。” “我一说,你一定承认。你果然死了,民间不会了解你这番为国家、为百姓的苦心,必定道是你是为太后逼死的!你想这不是为太后无端蒙上恶名?” “是啊!”韩文在一旁帮腔:“外头一定会这样说。因为太后曾赐你的死,这件事,外面知道的人很不少。” “这——”昭君口齿迟滞了:“皇上总不致对太后误解吧?” “是的!皇上当然知道,你的死,不是出于太后的逼迫! 而是出于呼韩邪的逼迫。凭心而论,若非呼韩邪这么痞赖,得理不让,毫无通融的余地,二妹,你也不必寻出拙见吧?” 昭君默然。心里承认林采的分析不错。于是韩文又插嘴了,“这倒不可不防!”她说:“皇上如果是这么想,一定饶不得呼韩邪。” “饶不得他,便待如何?”林采问,同时使个眼色。 韩文完全领会得到她的用意,便即答道:“那一来,可真要大动干戈了!” “那倒也不见得!”林采故意这么说:“人都死了,何必大动干戈?” “正因为人死了,才非要讨伐呼韩邪,才能报仇雪耻。” “报仇犹可说,怎说雪耻?” “怎么不是雪耻?”韩文振振有词地说:“堂堂汉朝的妃子,让蕞尔小国的呼韩邪,逼得天子都无法庇护,非寻死路不可。这还不是耻辱吗?”“啊!”林采故意吃惊地说:“这一层我倒没有想到,莫非无法化解了?” “大姊,你是说,这一场战火,可有化解之道?我看很难。” “何以呢?” “皇上一直觉得呼韩邪欺人太甚,故有讨伐以示膺惩之意。但他人不感,只说皇上为了贪恋美色,不惜兴兵。故而有人以为师出无名。若是二姊一死,便师出有名了。” “怎么?”一直在倾听的昭君,不由得吃惊地抬眼:“为什么我一死,反倒师出有名?” “那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不是为了要留下二姊你兴兵,皇上的话就说得响了:呼韩邪逼死了汉朝的妃子,就是目中无汉!这样,如果还能忍气吞声,别说皇上,恐怕皇太后也不愿意!” “你是说,”林采抓住好题目,赶紧又问:“太后本来一直反对兴兵。若是二妹一死,她就不会反对了?” “是啊!太后反对兴兵,是因为兵起无名,怕百姓口中不敢讲,心里怨恨皇上。如今情形不同了,人家欺侮到咱们头上,还能没有表示吗?”韩文又加了一句:“大姊,你可别忘了,太后不像寻常人家老太太,胆小怕事。太后是很有决断的人!” “照此说来,真是没有化解之道了?” “这倒也未必。只要,”韩文略停一下,清清楚楚地说:“只要呼韩邪肯赔罪。” “他肯吗?” “是啊!顾虑的就是这一点。如果是我,我就不肯。人财两失,临了儿还要跟人家赔罪,太窝囊了。” “糟糕了!”林采顿着足说:“照此看来,竟是非打个你死我活不可。” 俗话说得好,“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而言者有心装做无意,更易教人入彀。林采与韩文这样假作辩议,句句打入昭君心坎,一死便当挑起战火,是确凿不疑的事。于是,昭君的轻生之念,即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唉!”她不自觉地叹口气,接着,两行清泪,断线珍珠似地滚滚下落。 林采与韩文都不大明白,她这副眼泪从何而来?相顾错愕之下,那一吹一唱,专为说给昭君听的话,自然而然停了下来。 “做人真难。大姊,三妹,我真不知道怎么才好?”昭君哽咽着说:“世上真有求生不可,求死不得这回事。” 一连三个“真”字,真可想见昭君的心境,万般无奈。林采心想,劝是劝得她回心转意了,再不担心她会寻短见。可是她心中的为难,亦须替她设法解消。这比劝她忍死要难得多,只有平心静气地慢慢商量。 “二妹,你不要着急。我绝不相信世上有何过不去的难关。最要紧的是,你自己不要钻牛角尖。” “不!我细细想过,确实是难。大姊,你请想,如果不能死,活着可又怎么办?莫非我以汉家妃子的身份,真个出塞?” “当然不会。” “然则呼韩邪呢?肯让步吗?” “当然要劝得他让步。” “这是一定的!一定要他让步。”韩文接口:“以汉朝疆土之广,人才之盛,莫非终无苏秦、张仪之类的辨士,可以说劝呼韩邪?我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林采很快地说:“果真呼韩邪坚持己见,也还有别的办法,可以迫使他就范。” “是什么办法?”昭君问。 林采不答。韩文却忍不住开口了:“当然是兴师问罪!” “说来说去还是免不了如此!” “不然,”林采作个区分:“和战如今在不定之际。可是,二妹,你如果自忧不善,这场仗就打定了。” “唉!”昭君又叹口气。 “二姊,”韩文说道:“天塌下来有高人顶,你不必太自苦——” 正说到这里,听得殿外传呼:“皇上驾到!” 这一下,林采与韩文赶紧回避。而昭君却不能不挣扎着起身,出殿接驾。 她一面走,一面在想,如今是以何身份见君?而念头转到,随即有了定见。走到门口,皇帝已经入殿,她闪开一步,侧面跪下,而皇帝的动作很快,不等她开口,便俯身伸手来扶。 “妃子,起来!” 昭君不答,管自己说道;“臣妹昭君,给皇上请安。” 皇帝一听愣住了。怪不得叫她“妃子”她不理!“昭君,” 他暂且改了称呼:“起来说话。” “是!” 昭君站起身来,等视线相接时,只见她目不斜视,面无笑容,皇帝不由得气馁了。 “淳于秀的药,可有些效验?”他勉强保持着平静。 “多谢皇上。淳于医官的药很好。” “很好就好!”皇帝没话找话地说:“这间屋子好像很冷。” “请皇上这面坐!”昭君指着东面说:“等熏炉的火一上来就不冷了。” 西面罗幔深垂,是昭君的卧处。不引皇帝入她的内寝而引入东面起座之处,是更进一步地表示了她决心占住宁胡长公主的身份,以妹事兄之礼,对待皇帝,如果再往深处考察,可以想像得到,这又是她决心遵照懿旨,预备出塞和亲的表示。 这样想着,皇帝异常懊丧。当然,他亦绝不肯就此撒手,忍令昭君远出漠北,在荒凉的苦寒的塞外,了此一生。不过,他很了解昭君的性情,此时不宜多说什么,姑且先以兄妹的身份相叙。 “秀春,”昭君大声吩咐:“赶紧在薰炉中续上兽炭,再备热汤来为皇上驱寒。” “驱寒莫妙于酒。”皇帝接口:“昭君,我记得你有自己炮制的白花酒,想来还有。” 采撷百花,亲手炮制的佳酿,存得还多,只是酒能乱性,昭君不想拿出来。转念又想,没有百花酒,并不能阻止皇帝喝别的酒,比较起来,还是百花酒淡些,宜于皇帝饮用。 于是昭君亲自去捧了半瓶百花酒出来,说是仅仅余此,希望皇帝浅饮即止。这话说得不好,皇帝口头答应,心里却反有非痛痛快快醉一场不可的欲望。 无奈酒既不多,杯子更小。其实杯子并不小,只为和阗美玉,整块雕成,玉工舍不得糟蹋材料,中间空得不多,所以看上去并不小,而酒却只容得一口。沉甸甸地徒然压手而已。 “这些匠人,不是蠢如鹿家,便是奸狡如毛延寿。”皇帝越说越气,将一只玉杯使劲扔了去。只听砖地上清脆的爆裂之声,当然是玉碎了。 宫女、太监尽皆变色,从未见皇帝发这么大的脾气。昭君当然也有些惊心,不过表面上很镇静,略略提高声音喊:“秀春,取一只金爵来!” 皇帝在玉杯一出手时,心中便懊悔不安,怕吓了昭君。 此时倒是略略放心了,但觉得好没意思。特别是生气绷着脸,一时无法放松,十分难受。 在难堪的沉默中,秀春取来一只金爵。昭君亲手倒满了酒,捧向皇帝,口中说道:“估量瓶中所余,大概还有一爵。 皇上是浅酌慢饮,还是一口气干了它?皆无不可。不过,酒就是这么多!” 她的话说得很快但声音很平稳。见得她已拿定主意,只许皇帝喝这么多酒。既然如此,皇帝自然知所取舍了。 “我慢慢喝!”他说:“其实我亦不喜欢喝急酒。只是我不能忍受无谓的限制,限定我一口就只能喝那么多。” “凡是限制,都不是无谓的。”昭君答说,声音很低。 若是别人,作此近乎顶撞的回答,皇帝一定又会被激怒,但对昭君不同。他喝口酒说:“你这话倒有些意味!试举例以明之。” “臣妹不须举例。只请问皇上,朝廷天天有诏会,告诫臣工,要这样,不可那样。凡此限制,不都有光明正大的理由的吗?” 皇帝觉得她的话对,也不对,却无从细辨对在何处,不对者何在?便笑着答说:“你的话,我没法儿驳你,可也无法领悟。” “圣明莫如天子。皇上这么说,臣妹惶恐之至。” 皇帝无法再说得下去,心里不免懊恼,不知不觉地引爵鲸吞,大半爵酒,咕嘟咕嘟一口气干掉了。 昭君颇悔失策,不该用这样的方式讽劝皇帝接受太后对他的限制。只好默默地斟酒,不敢再多一句嘴。 “是最后一爵吗?”皇帝问。 “尚有余沥。” “独酌了无情味,你能不能陪我喝一点?” 这便又是妃嫔的模样了。昭君心中以为不可,而口头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正在为难时,灵机一动,喜滋滋地问说:“臣妹召唤两美,来为皇上侍饮,何如?” “喔!”皇帝想到了:“你是说林采、韩文?” “是!” “好罢。”皇帝无可无不可地。 于是昭君不但添人,还添了酒。一则是自己想脱身事外,再则也是希望林采与韩文能承宠幸,要多给她们机会,所以托故告个便,就此一去不来了。 林采与韩文都不甚了解她的用心,而在皇帝面前又不免戒慎之感,所以都是规规矩矩地坐着,而且将头低了下去。皇帝上坐平视,只能看到两段雪白的后颈,和两头黑发上在微微颤动的金步摇。 “你们不必拘束。就只当与昭君姊妹相处,想吃想喝想说话,都随意好了。” “是!”林采答应着,与韩文都将头抬了起来。 “你们这几天跟昭君在一起,谈些什么?” 林采在考虑如何回答。韩文心直口快先开口了。“婢子等两个,都在劝长公主。”她说:“劝她心境开朗些,皇上一定有办法。” 这是皇帝这天到了上林苑,所听到的第一句中听的话,不由得举爵喝了一大口。“还是你们好!”他说:“比昭君了解我。” “长公主不是不能仰体圣心。”林采急为昭君辩护:“实在是怕皇上为难——” “不!”皇帝打断她的话说:“她不必替我担心。我说毫不为难,是违心之论。不过韩文说的一点不错,到头来我自有办法。” “是!”林采又将头低下去了。 虽看不出她的脸色,皇帝亦知道她一定在怀疑,以为他是故作宽慰之词。皇帝的心事,已闷了多日,颇想一吐。难得有两个可谈的人,便不再顾虑可能会泄漏机密,决意说一说自己的办法。 “讨伐呼韩邪之事,绝不可免。太后不甚期明白外事,只说委屈求全。殊不知委屈有限度,逾此限度,便是示人以弱,适是招侮。何况委屈亦并不能求全。”皇帝激动了:“你们倒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堂堂汉家天子,连个妇人都不能庇护。试问,天下后世以我为何等主?” 他这番话至少表现了决心不让昭君远嫁塞外的坚强态度。这对林采自有一番鼓舞的作用,她不自觉地又抬起头,用殷切的眼光在看着皇帝了。 “用兵是绝不可免的。”皇帝又说:“也不尽是为了昭君。” 这句话引起林采与韩文深深的注意。不过关切虽一,想法不同。林采是为了昭君,若有不得不讨伐呼韩邪的理由,则自太后至民间百姓,都不会再骂昭君是祸水。在韩文,关心的是国家大事,很想知道除了为昭君以外,还有什么不能不用兵的缘故。 “皇上,请满饮一爵!”韩文一面为皇帝斟酒,一面以退为进地试探:“军国大计,婢子等不宜与闻。” “你们都很知道轻重,不比那些没见识的女子,谈谈不要紧。”皇帝徐徐说道:“当年本派有西域都护,专司监视西域诸国。其中最大的三国,叫做乌孙、康居、大宛,却都为郅支单于所镇服。长此以往,西域只知有郅支,不知有大汉。因此,陈汤定计,密结乌孙出奇兵征服了郅支。匈奴与西域诸国,方始真正臣服于汉。” “是!”韩文接口说道:“那呼韩邪单于,本来亦受郅支单于的威挟。郅支既灭,呼韩邪方得高枕无忧,理宜报答,不想这等无礼!” “他的无礼,乃是藐视我汉朝,不过拿昭君做个题目而已。”皇帝沉思了一下又说:“我大致还记得起当年甘延寿、陈汤灭了郅支,报捷奏的疏。韩文,你再与我斟满了酒。” “是!” 于是皇帝念道:“‘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唐虞,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古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晴明,陷阵克敌,斩郅支首及其属下,宣悬首蛮陌,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皇帝举爵一饮而尽,重重地又说:“‘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此所以非讨伐呼韩邪不可。不然,将来就要大费手脚了。” “皇上高瞻远瞩,婢子等莫可赞一词。只是,”韩文踌躇了一会,终于说出口:“唯恐战事没有把握。” “这你不必杞忧!汉朝如果连呼韩邪都制服不了,还能称为‘强汉’吗?” “是!婢子失言。”韩文示意林采为皇帝“上寿”。双双举杯,却仍旧由韩文致颂:“婢子等预驾皇上,命将出师,百凡顺遂,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皇帝笑容满面地接受了。又还赐韩文一杯,自己陪了一爵。脸浮大白,略有酒意,谈兴亦就越发好了。话题不脱讨伐呼韩邪一事。皇帝对陈汤深具信心,所以他如何调兵遣将,不闻不问。极有把握地表示,只待冬去春来,陈汤领数千劲卒,昼夜急驰,一战而胜,只在明年初夏,便可班师。 “长公主出塞,”韩文问道:“不也定在明年春天?” “定是这么定,到时候看情形。”皇帝答说:“那时,也许走到半路,已闻捷报,重新折回京城;也许根本就不必多此一举。如今——” 皇帝突然顿住,长叹一声,是颇为无奈的神情。林韩二人不知皇帝何以有此表情?虽不敢问,却都现出渴求解答的神色。 “如今只有一道碍,怕到时候太后仍会插手干预。”皇帝惘惘然地说:“怎得想个法子,瞒着太后才好!” 话中有征询的意味,林采与韩文都听得出来。林采持重,不敢多说。韩文却喉头痒痒地,有不吐不快之感。 “婢子妄陈,”她终于说了出来:“要瞒住太后,事并不难。不过,婢子的愚见,与其隐瞒,不如说服。” “喔!”皇帝乱眨着眼,显得对她的话很感兴趣似地:“韩文,你倒先说,怎的瞒住太后,事并不难?” 韩文刚要开口,林采投过来一个示警的眼色。这使她警觉了!心里也懊悔。宫闱之中的是非,往往由此而生。替皇帝出主意瞒住太后,说起来便是邪谋,便是蛊惑,倘或传到太后耳中,便是一场皇帝都救不得的杀身之祸。这样想着,不由得便打了个寒噤。 皇帝却全然不能体会她如此严重的心境,关心地问:“你是不是冷?来,过来,这里暖和。” 一面说,一面伸手过来,想拉她到薰炉旁边。韩文有些惶恐失措,又有些受宠若惊,心里失了主宰,行动便有些错乱。及至皇帝一拉住她的手,方寸之间更如一池吹绉了的春水,身子发软,竟一头栽倒在皇帝怀中。 这一下,神智反而比较清楚了,若有人误会她是有意狐媚,那可是洗不清的冤屈。因此,身子一仰,双手一撑,从皇帝怀中滑出来,正襟危坐,满脸赤红地说:“婢子失礼。” “这要什么紧!你坐过来。” “是!”韩文恭恭敬敬地回答,膝行两步,靠近薰炉。 “你还没回复我的话,”皇帝提醒她说。 韩文定定神才想起,皇帝要问的是什么?本来是在想法子闪避的,此刻变了主意。因为一本正经地奏对,正好将刚才的失态,掩饰得不留痕迹。 于是略想一想,正容答道:“汉家离宫三十六,幸喜都在关中,最远也不过到凤翔。皇上奉皇太后稍作巡幸,亦不致劳民伤财。倘或陈将军发兵之日,正皇太后游览之时,岂不就瞒过去了?” “有理,有理!”皇帝拍掌嘉许:“不想你胸中颇有邱壑。定照计而行。” “不过,”韩文紧接着又说:“如果不须隐瞒,得使皇太后晓然于皇上不能不用兵之故,默赞其成,最得上策。” “上策是上策,行不通又为之奈何?” “只要说得动听,皇太后自然接纳。” 皇帝看一看韩文,又看一看林采,将手中的酒爵放下,凭案问道:“听你所说,似乎另有一番见解,倒说与我听听。” “婢子哪里有什么见解?只不过由皇上的垂谕,想到有两个说法,或者能够打动皇太后。第一、国家为安西陲,很费过一番经营。如今呼韩邪无礼,如果不早作处置,过去的心血,恐将白费。”说到这里,韩文停了下来,是等待皇帝对她的第一点看法,作个详断,再作道理。 皇帝也很慎重,闭着嘴想了好一会才开口:“这个说法稍微有点牵强,不过意思很好。拿当初征服郅支,与如今讨伐呼韩邪,作为国家为安西陲一整套的作法,则不但师出有名,而且仍由陈汤领兵挂帅,亦就成了顺理成章事了。你再说第二点!” 韩文受此夸奖,越发矜持,垂着眼,缓慢地说:“第二个说法,或不免违心。不过,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亦须说得通才好。婢子怕这个说法,不易为人同意。” “且休管!你只说来着。” “说是:呼韩邪有不臣之心,借故生衅;即令委屈,未必可以求全,就算遣长公主远嫁,呼韩邪恐不会念汉家和亲的恩德,依旧会假借别样名义,移兵侵犯——” “这个说得好!”皇帝不待她说完,便抢着说:“没有人敢不听。不然——”皇帝亦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想到一个钳制人口的办法,虽有效而近乎不讲道理,此时不便先说。 看到皇帝与韩文如此投机,林采自不免在心底泛起酸味。 但一到她自己发觉,立即自与我谴责,不该有此妒意。当初姊妹结义,曾有盟词,祸福相共。纵或雨露不能均沾,但姊妹得宠,与有荣焉。再说,自己身为大姊,应该处处照应妹子,何可相妒? 这样一想,决定为韩文制造机会。“皇上可要进一瓯醒清汤?”她问。 “好,好!”皇帝很高兴地说:“正在想一瓯酸酸儿的汤喝。” “婢子即刻去办!”林采顿首告退。临走时向韩文使个眼色,示意她放出手段来笼络皇帝。 等将一瓯用鲜鱼椒酢调制的醒汤做好,林采命秀春送了上去。嘱咐她说:“你说我的手给烫伤了,不能到御前伺候。倘如不问,你就不必多说。” 遣走秀春,又召周祥,是问他倘或皇帝今夜留在上林苑,有何规矩?周祥告诉她说,应该通知掖庭令,皇帝是独宿,还是有人荐寝?召幸的是谁,亦须记在简册,以便将来查考。 “我知道了。”林采点点头:“皇上今夜大概不会回宫了,你等消息吧!” 接着,她又找来一个掌管寝殿的老婆子,吩咐她准备衾枕,以便皇帝留宿。安顿好了一切,方始去看昭君。 昭君依旧神情萧索,她的心里很矛盾,要避嫌疑,却又忍不住去想林采、韩文与皇帝谈笑,是如何热闹?几次想借故重回筵前,而总觉得不妥。就在这有些坐立不安的当儿,看到林采,心里倒是一喜。 “大姊,你怎么不在皇帝跟前?” “我是特意避出来的。”林采看了逸秋一眼。 昭君会意了,将她拉到一边,悄然问道:“三妹怎么样?” “三妹今天可出了风头了。”林采答说:“在皇上面前侃侃而谈,一点都不露怯。” “喔,”昭君关切地问:“谈些什么?” 这就不便透露了,因为料知昭君不以为然,必起争辩。在此时大非所宜,所以含含糊糊地答说:“话很多,一时也说不尽。” “稍微说些我听。” “是——是大骂毛延寿。”林采赶紧将话题扯开:“皇上对三妹似乎很中意。我想,承恩在今朝,皇上今天大概不会回宫了。” 接着,林采将她所作的部署,都说了给昭君听,昭君的本意就在荐贤代自,听了当然高兴,不过有些替林采委屈。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却又难以措词,只得暂且丢开。 这沉默而又有脸上心事的神情,使得林采误会了,以为她终究难舍恩情,心生感慨,所以反过来安慰她。 “二妹,你实在大可宽心。照我看,九九归原,到头来,你仍是一位汉家的妃子。” “大姊,”昭君有些诧异地问:“你这话从何而来?莫非皇上说了什么?” “皇上对你实在仁至义尽了。二妹,你亦不必固执,军国大事,后宫可以不管,一切听皇上的就是。” 昭君恍然大悟,皇帝仍旧打算兴兵,而且听这口气,林采认为皇帝的决定是睿智的。这是“逢君之恶”,她颇生反感,所以依旧保持沉默。 在林采,这等于是一种试探,见此光景,自然住口不语,搭讪着站起身来说:“我看看去。他们是怎么个情形了。” 所谓“他们”,是指皇帝与韩文。等她走近帷幕,只见秀春向她微微摇手,林采便蹑手蹑脚地走到墙边,极轻地掀起帷幕一角,向里张望。 所看到的情景,多少使林采感到意外,皇帝面容严肃,韩文正襟危坐,倒像召见大臣,平章国事的模样。两个人的声音都不高,而林采又隔甚远,所以里面说些什么一无所知。可以确定的是,绝非调笑。 转眼之间,皇帝已站了起来,韩文的动作比他更快,急步走在前面,掀起帷幕。高声说道:“伺候皇上回宫。” 怎的要回宫了?林采旋即想起,自己是假装烫伤了手的,此时不便让皇帝发现,便往屏风后面一躲。好一会听声音静了下来,方始现身。回到昭君那里,只见韩文跟她正在促膝深谈。 “怎么?”林采迫不及待地问:“皇上忽然想回宫了?” 韩文的神情很尴尬,仿佛辜负了他人极大的一番盛意而又无理由可以解释似地。 “莫非皇上生气了?”这是故意逼韩文的一句话。林采也知道,皇帝并未生气。 “说来话长。”是昭君开口,脸上却是感动的神色:“慢慢谈吧,总而言之,越是这样,越让我不安。” 话越来越玄虚了!林采是比较稳重的人,便不急着往下追问,只说:“三妹,我在帷幕外面张望了好半天,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我很奇怪,你跟皇上谈得似乎很深,很认真,倒是谈些什么呀?” “回头告诉你。” 到得晚饭已过,昭君服了药先自归寝。韩文始斜倚薰笼,将与皇帝所谈的一切,原原本本都告诉了林采。她们真是很尽了一番心,为皇帝与昭君打算,十分周到。首先,她劝皇帝要忍耐一时,上林苑再也休来,而且昭君二字亦最好不提。唯有这样将心上人置之度外的态度,才可以免除太后的顾虑与防虑。同时,也唯有用这样的态度,才可以挽回母子的情感,而一旦真要用兵之时,太后才有可能同意。 “皇上听了没有呢?”林采插嘴问说。 “蒙皇上喜纳了。” “今天皇上不愿留在这里,就为的是照你的话,要绝迹于上林苑?” “那倒不是。”韩文又说:“我又替皇上献了一计,果真要攻呼韩邪,宜乎出奇兵。正不妨以送亲为名,瞒过呼韩邪,到了时候,打他个措手不及。” “想不到你还懂兵法!”林采笑道:“皇上真该练一队娘子军,就派你当统帅。” “这是我一时想到,皇上亦不会真的听我。他说,他要跟陈汤去商量。” “还谈些什么?” “还有,就谈一开春便奉太后巡幸离宫,以便陈汤发兵。” “怪不得!这都是一本正经的事。”林采紧接着又问:“皇上对你怎么样?” “没有怎么样。”韩文脸上发红,显然的,她是害羞不能说实话。 林采当然还要追问:“他有什么表示?” “应该有什么表示?”韩文反问。 林采不容她闪避,凑在她耳边轻轻问道:“有没有说,他喜欢你,要你陪他?” 韩文羞得连耳根都红了,想起皇帝曾一度探手入怀,便连心都跳得很厉害了。 “别害羞!”林采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于是,她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他要,我说不好。这里是昭君的地方,应该尊重她。皇上不噜苏了。” “原来这么回事!”林采又问:“那么皇上可曾说,回宫之后,再来宣召。” “没有。” “没有?”林采略有些困惑。凝神想了一会说:“是了!”一定是路太远,宣召不便。我有主意了。” 韩文不知道她是何主意?不便问,也不想问。 第二天一早,林采去跟昭君商议,想将韩文送回掖庭。唯一的原因是,便于皇帝宣召。昭君亦原有此意,不想林采所见正同,自然高兴。不过,韩文是奉旨来此陪伴昭君,仍须奉了旨意才能回掖庭。 “这也不难办到。”林采答说:“我想不如索性由二妹写个表启,送呈御前,请将三妹遣回,岂不简捷了当?” “这倒使得。只不知如何措词方为得体?” “是的,这道表启得好好斟酌。我看要这么说,表面上多谢皇上派她来陪伴,如今病已痊可,不必再陪,暗地里却要有荐贤的意思。” “说得是!等我来试试看。” 于是昭君提笔拟了个稿子,与林采字斟句酌,认为妥当了,方始用木简漆书,缮写停当,时已近午,随即派人送到未央宫。 韩文这天上午正好也在写家书,对于她两个姊姊的作为,一无所知。到得午膳时,方始见面,只觉肴馔格外丰盛,却再也想不到,昭君有替她“饯行”的意味在内。 饭罢闲坐,等昭君托故避开,林采才悄悄说道:“三妹,你不妨收拾收拾随身衣服,说不定今天就有旨意,让你搬回掖庭。” “怎么?”韩文愣了好一会才说:“我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我跟二妹的想法完全相同,如今是该你出头的时候了。” 听林采细说了缘由,韩文的表情,着急多于一切:“大姊,这件事做得鲁莽了!”她说:“能不能把那道表启追回来?” 这下轮到林采大惑不解了,睁大了眼问:“为什么?” “回头我再讲道理给你听。请先回答我的话。” “不行!”林采摇摇头:“这时怕已经送到御书房了。” 韩文皱着眉不作声,好久才说了句:“只好另想别法。” “三妹,”林采不安地问:“莫非我们做错了,错在哪里?你快说给我听。” “大姊,你应该想得到,兴兵是万不得已之事!与呼韩邪到底不是什么正邪不并存,汉贼不两立的深仇大恨。若是呼韩邪能够慑于汉家声威,臣服求和,自然以和为贵。到那时候,拿什么跟人家和?” “我不知道。”林采答说:“我也不大听得懂你的话。” “这也怪我不好。”韩文自责似地说:“我应该早把我的想法告诉你,就不会有这么阴错阳差的事发生。” “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有个想法,一直摆在心里。兴兵必不可免,而和总是要和的。既然和好,自然仍旧结亲。二姊当然不会到塞外,然则不应该有个人替她吗?” 林采到这时候才恍然大悟。内心的感觉异常复杂,既感动又佩服,且还不免自惭与不安。自惭的是思虑不如韩文来得细密,而不安的是怕一着错,满盘输,误了大事。 见此光景,韩文反倒安慰她说:“大姊、二姊的好意。我很感激。不过,皇上或许也可想到,可以留着我代二姊出塞,否则,我面奏皇上亦还来得及挽回。” “但愿如此,”林采激动地说:“三妹,我真没有想到。你为昭君,用心如此之深,实在了不起!” 韩文强持地笑着,心里充满了一种自豪的感觉。本来一直是随人摆布,一忽儿是掖庭内子,一忽儿是宁胡长公主,一忽儿又回掖庭。女孩儿家娇贵的身份,被折腾得不成样子,如今可是要挺起脊粱来做自己的主了,料定终究仍会以宁胡长公主的身份和番,将来不管会吃多少苦,但叫青史留名,便不枉了这一生!

当天晚上,石显便召掖庭令史衡之到府,为的是要交代这件事,准备“宁胡长公主”的册封仪典。 史衡之出于石显门下,亦几乎是无话不谈的交谊,所以一看石显愁容满面,史衡之关切之余,便率直相问了。 “相公何以不愉?” “唉!”石显叹口气说:“有件事窝囊得很,呼韩邪单于来求亲,皇上已亲口答应,将公主许配了给他,忽又反悔。如今是匡少府献计,后宫挑一个人,封为公主嫁出去。公主是冒牌公主,相貌又不好,你想呼韩邪怎么会愿意?” “这,”史衡之说:“国家之事,何必相公发愁?” 石显何能不愁?受人重贿而事情搞得很糟,如何交代?不过,这话不便跟史衡之道破,只说:“皇上派我主持这件事,你想,呼韩邪如果不高兴,不就要跟我找麻烦?” “是!是!”史衡之紧接着问:“不知道封做公主的是哪一个?” “王昭君。” “王昭君?”史衡之大为困惑:“相公怎么说她相貌不好?” “相貌很好?” “岂止于很好?是真的好!不说天下无双,至少六宫粉黛,相形逊色。” 石显大为诧异,“然则——”说了两个字,突然顿住了。 原来石显已想到了,必是画工作了手脚。如果一说破,王昭君即时会承恩宠。但对呼韩邪来说,自己的难题仍在,倒不如将计就计为妙。 “衡之,我们也不必管王昭君相貌是好是坏,圣下亲点,必有深意,未便违旨。不过,王昭君封为‘宁胡长公主’一事,至今仍是极高的机密!你懂了吧?” “是!相公无须叮嘱,我决不会泄露机密。请释怀。” “好!你回去以后,暗中准备封长公主的仪典好了。就连王昭君本人面前,亦不必提起。” “是!” 石显化愁为喜了。第二天一早便具请柬,请呼韩邪,即晚赴宴。同时带去口信,说有极好的消息面告。 在石显的想像中,呼韩邪自必欣然应约,谁知大谬不然! 原来胡里图的本事很大,居然已探得内幕,密告其主。呼韩邪容易冲动,一听就翻脸了,当时就要找石显理论。胡里图苦苦相劝,直到找出一个理由:“这一吵,石显自然要追究是谁泄密?而且以后一定会严加防范。那一来,中朝就再无人敢为单于效力,许多有用的机密消息,亦从此不能猎得,所关不细。”这才使得呼韩邪勉强依从,且等接到正式通知,再作道理。 因此,应邀之时,脸色阴沉,与主人的满面含笑,成为两个极端。石显心知不妙,出言格外谨慎。酒过三巡,方始考虑停当,决定尽量说实话。 “单于,承委之事,已有结果。皇上已经禀明太后,决定以新的宁胡长公主,下嫁单于为阏氏。”石显很沉着地说:“单于,做皇上的女婿,不如做太后的女婿,你道如何?” “我?”呼韩邪冷笑:“哼!我觉得汉朝很不够意思。说话不算话,还做什么皇帝?” “不是皇上说话不算话,实在是母命难违。老太后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儿,从小抱持养大的,舍不得她远离膝下。单于,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通人情!”呼韩邪答了这一句,将脸转到一边。 这样的语言与神态,不但石显难堪,连胡里图也有芒刺在背之感,唯有尽量用歉疚的眼色向主人示意,劝他忍耐。 石显微微颔首,还报以谅解的眼色。然后用很诚恳的语气问道:“单于,你看我石某够不够朋友?” “这件事,弄成这么一个结局,可就不够朋友了!” “这件事没有什么不好!我为单于,处处尽心尽力,如今除了名分上委屈一点。不!” 石显自我纠正,很起劲地说:“就名分上也不委屈,一样是一位公主。” “哼!”呼韩邪讥嘲地回答:“公主倒是公主,不过上面要加两个字:‘冒牌’。” “哈哈!”石显故意爽朗地大笑:“单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冒牌的比真的好!单于,我请问,真的公主,你见过没有?” “我从哪里去见?” “那就更难怪了!”石显突然放出一副好整以暇,毫不在乎的神色,掉转脸跟胡里图举杯,“胡将军,你常到中国来的,有机会见过公主吧?” “倒没有见过。” “不见也罢,见过你也会大摇其头。” “喔,”胡里图很注意地问:“金枝玉叶的公主,何以如此令人厌恶?” “名实不称!”石显答道:“公主相貌不好,脾气也坏。” 他的话刚完,呼韩邪就顶了过来,“那是你嘴里在说!”他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屑的意味。 正因为他是这种轻蔑的语气,使得石显能够假意发怒,“单于!”他沉着脸说:“你的成见也未免太深了!不管怎么说,我是中书令,忝居相位。莫非还有意造谣言来骗你不成?” 这小小的一顿官腔,发得恰到好处。呼韩邪不由得气馁了。 “石中书、石中书!”胡里图急忙打圆场:“您老误会了,我家单于说得急了些。若说怀疑石中书,那是绝不会有的事。否则,也不肯一到长安,便以这桩大事奉托。” “是啊!”石显趁机收篷,放缓了语气说:“我亦是感于单于意思之诚,所以殚精竭力,多方调护。刚才我说公主如何如何,决不是瞎说。相貌好不好,此刻无从印证,姑且不谈。 脾气不好,应该是可想而知的。” “是,是!”胡里图向呼韩邪抛过去一个眼色,示意他稍安毋躁。然后往下追问:“请石中书指教,何以公主的脾气不好,能可想而知?” “你请想,公主从小娇生惯养,又别无姊妹,自然纵容得十分任性。如果脾气好的话,就该乖乖听皇上的话。纵觉委屈,到底父命难违!居然大吵大闹,寻死觅活。这个脾气之坏,岂非可想而知?” 现实的例子,格外有说服的力量。不但胡里图深以为然,连呼韩邪也觉得错怪了石显。 “单于,”胡里图不能不动:“看石中书的话,一点不假。” “你少开口!” 虽是叱责的话气,但听得出来是做作,只为抹不下面子向石显认错,所以故意吼这么一下。胡里图固然听懂他的意思,石显更是别有会心。 “单于,”他说:“仅仅公主相貌、脾气不好,劝单于不必娶她,那还只是尽到一半的心。要将‘宁胡长公主’撮成单于的良缘,才是完全尽到了心。” “石中书,”呼韩邪借酒遮脸,大声地问:“宁胡长公主好在哪里。” “我要说出这位长公主的一个外号来,单于,包你动心。” “石中书,你也太小看我了!”呼韩邪大剌剌地说:“黄金、美人,我见得多!” “这个美人,你可没有见过。号称‘天下第一美人!’”这个头衔,呼韩邪何能不为之动容?胡里图当然亦很重视。心里在想:石显可能言过其实。但王昭君是美人,大概不错。 而呼韩邪在一转念间,却全不是这样的想法,“你看,”他向胡里图说:“又在说鬼话了!” 一面说,一面笑。那笑容是真的觉得好笑的笑。在石显看来,心里自是极不舒服,冷冷地问道:“单于,何出此言? 从哪里看出我是在说鬼话?” “我倒要请教,”呼韩邪俯身向前:“如果是‘天下第一美人’,皇帝为什么不留着自己亨用?” “是啊!”胡里图失声接口,认为呼韩邪问得太有理了。 石显的不悦之感消失了!难怪他,设身处地想一想,自己也会这样怀疑。“言之有理!”他不慌不忙地答说:“单于,其中有个缘故。皇上召幸后宫佳丽,向来是先看图,后宣旨。 这王昭君是将画工得罪了,故意把她画得很丑,以致埋没。” “这,”呼韩邪问:“是真话?” “单于,”石显正色说道:“你一再不信任我之所言,当我是何等样人?” “石中书,”胡里图急忙又插进来打圆场:“我家单于的性子直。” “对了!”呼韩邪说:“我的性子直。喜欢追根究底,请问那个画工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问。不过我可以猜得到,一定是毛延寿。过去他就干过这样的事。” “单于,”胡里图认为石显不可能撒这么一个弥天大慌,因为王昭君迟早会有见到的时候,以丑为美,何能瞒得住天下人的双目?但呼韩邪性情鲁莽,再说出一句不中听的话来,会闹得不欢而散,所以急急拦在前面:“话不说不明。石中书的解释很圆满,单于不可不信。” 呼韩邪点点头:“事情看来倒不假,不过太巧了。” “是啊!世上就有如此凑巧的事。看来倒是天假其便,特意留着这段艳福,等单于来享。” “也要看了人再说。”呼韩邪的脸色完全缓和了,想了一下问道:“石中书,今天你算是正式给了答复?” “不,不!我是叨在爱末,先向单于报个喜信。等王昭君封了长公主,降旨匹配单于,冯大鸿胪会郑重通知。那时,”石显略停一下问道:“单于的聘礼,可曾预备了没有?” “当然,当然!”胡里图代为答复:“备得有很隆重的聘礼!” “那好!单于,你就等着做老太后的女婿吧!” 直到宣诏这天,王昭君才得到信息,自己要成为公主了。 报信的是傅婆婆,语焉不详,只为皇帝要封她为公主。这是不能令信其为真的话,因为没有原因。甚至,要编都编不出来。 四姊妹都聚集在昭君屋子里,虽然都为她高兴,但更多的是困惑。你一言,我一语在猜测。为什么要封昭君为公主? 结果是没有谁猜的原因,可以成立。 “一定是傅婆婆弄错了!”韩文极有把握地说。 “不然!”林采另有看法:“傅婆婆的话,一向很靠得住。 消息不会假。” 到得中午,掖庭令着人来请昭君去叙话。这就有点像那回事了!三姊妹陪着昭君同行,在大厅中等待。约莫一顿饭功夫,方见昭君从史衡之的屋子里出来,脸上却看不出什么。 “怎么样?”三姊妹一拥而前,同声问说。 昭君微颔首,证明实了有这回事。性急的韩文急急问说:“二姊,到底为什么封你为公主?” “是要我和番。” “和番?” “三妹,回我屋里说去。” 回到自己屋子里,昭君细说了史衡之告诉她的话,封为“宁胡长公主”,下嫁呼韩邪单于。下午就有钦使来宣诏。册封的仪典,由客曹尚书另行准备。昭君须打点着进宫谢恩。 “二姊,”赵美问说:“什么叫长公主?” “皇帝的姊妹,称为长公主。”韩文为她解释。 “这样说,二姊就是太后的女儿?” “对了!” “这一说!我就不该再叫二姊,要叫长公主——”“不,不!”昭君急忙抢着说:“三妹、大姊、四妹,我既还没有正式册封,也还没有移居,你我仍旧姊妹相称。就是将来册封了,私底下我们也仍旧是姊妹。不过,”她容颜惨淡地说:“只怕叫姊姊、妹妹的日子,也不多了!” 远嫁塞外,音容长隔。昭君已浮起浓重的离愁。三姊妹见此光景,顿有依依不舍之情,无不黯然。 “不要这样!”林采强笑道:“二妹的大喜事,应该高兴才是。” 于是包括昭君自己在内,都是强抑悲伤,勉为欢笑,凡事都往好的方面去想。说她从此是金枝玉叶,荣宗耀祖;说她屈身和番,功在国家;还说她居然能重游儿时嬉笑之地,亦是人生难得的际遇。 说来说去,韩文终于忍不住提出一个疑问:“封二姊为长公主,是皇上的意思。我就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不封二姊为妃嫔?” 这也正是存在林采与赵美心底的一大疑团,所以虽未附和,却都沉默,表示同感。见此光景,昭君不忍独保秘密了。 “大姊,”她说:“你还记得毛延寿画像那天的情形不?” “怎么记不得?我们不都还在说,看起来人言不可尽信,竟是冤枉了他!不过,何以那么一张画送了上去,竟会石沉大海似地,音信毫无?” “是啊,”韩文接口说道:“你看,像孟玉那样,竟然亦承恩宠!提起来真是气人。” “大姊,三姊,”赵美连连摇手:“你们先听二姊说。” “说起来,恐怕不是冤枉毛延寿。”昭君声音中,略有些怅惘的意味,“那天晚上,夜已经很深了,傅婆婆来敲我的门,她说,她有句话不跟我说睡不着觉,毛延寿是在等着我送礼去,如果不送,他们另外画一张像呈给皇上。” 听得这话,一个个将双眼睁得好大。林采问道:“那么,二妹,你送了没有呢?” 昭君不答。韩文开口了:“大姊,你这话问得多余!如果送了,何致于会有今天?” “是的。”赵美点点头:“毛延寿一定画了很丑的一张图送到御前。也许——”“四妹!”林采急急打断她的话。因为她已经想到,赵美未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也许正因为画得太丑,所以皇帝舍得把二姊远嫁塞外。”这话如果说出口,昭君会更难过,故而赶紧拦阻。 “一切都是命!”昭君叹口气说:“我谁也不怪,只怪我自己。” 她怪自己什么呢?是不听姊妹的劝告,不肯对毛延寿稍假词色,以致落得这样一个结果,还是另有别的想法?谁也不知道,谁也不肯问,怕更惹她伤感。 “我在想,”林采强笑着,打破了难堪的沉寂,“不知道二妹穿上公主的服饰,是怎么个样子?” “那也不难想像。”韩文接口说道:“必是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正说到这里,只见傅婆婆迤逦而来,后随两老媪,手中捧一大一小两个木盒。傅婆婆入门先笑盈盈地贺喜,然后揭开那个大的盒盖,里面正是一套长公主的礼服。 皇后的礼服,名为“蚕服”。长公主的礼服次一等,名为“助蚕服”,是淡青的所谓“缥色”,极其朴素。但另有一副形似团裙的绶带,正好与助蚕服相反,华丽非凡。而长公主身份的尊贵,亦就在此——自长公主及诸侯的封君以上,礼服才有绶带。长公主赤绶,红地彩绣,另加四条飘带,颜色不同,赤、黄、淡青和深青带红的颜色,带钩是一个黄金的辟邪品。 较小的那个木盒,其实是一个圆形的帽笼,内装一顶假发,盒底另有一个长方小盒,置着全副首饰,玳瑁簪子碧玉钗,垂珠耳珰金步摇,共是四件。 “好富丽,好珍贵!”赵美高兴地喊:“大姊,我们快替二姊打扮起来。” “慢慢!先谢了傅婆婆再说。” 林采很会做人,从不疏忽对下人应有的体恤。先替昭君开了赏钱,打发了傅婆婆一行三人,方始领头为昭君上妆。 上妆自然是先梳头。从春秋战国以来,贵妇盛行高髻,但是,头发少梳不成,多了梳起来也很麻烦,因而使用假发,其名为“鬃”。久而久之,成了制度,自皇后以次的贵妇,在比较隆重的场合,都戴假发。 而为昭君妆饰,从头上开始,就有了意见,“二姊的头发又黑、又多、又亮,为什么不梳一个高髻?”赵美说道:“戴鬃,既不好看,又不舒服!” “说得不错!”韩文立即附和,而且引经据典:“毛诗上有两句鰅发如云,不屑鬃也!’意思是说,自己有很好的头发,何必借助于假发?” “你们俩的话,都有道理。”林采说道:“不过戴鬃发是礼节。昭君进宫谢恩,第一次见太后就失礼,似乎很不妥当。” “这——”韩文看着昭君说:“二姊,你自己怎么说?” 昭君报以歉然的笑容:“三妹,”她握着韩文的手说:“我想,我还是应该听大姊的话。礼不可废!” “你这么说,我也不反对!”韩文看着假发说:“亦应该施以膏沐。我来。” 于是韩文自告奋勇去整理假发,梳光上油,费了好半天才收拾妥贴。 这时的昭君,已经在林采与赵美的细心照料之下,换上了“助蚕服”,拖曳在后的下摆,配上前面的绮丽赤绶,别有一种庄严的美,及至戴上光亮高耸的假发,配备了全副首饰,顿觉仪态一变,看去挺立如松,仿佛高不可攀,但望到她双瞳剪水、皓齿樱唇的一张宜喜宜嗔春风面,不自觉地会浮起满腔的倾倒爱慕,只想倚伏在她裙幅之下,希望得到她的一顾。 “长公主——”“三妹!”昭君赶紧纠正韩文:“我说过,我们还是姊妹相称。” “不!”韩文答说:“我不是有意改用尊称,我是心口如一。 我心里在想,一位公主就正该是这华贵的模样!” “是的。”赵美接口:“我有同感。” “看来,”林采笑道:“荆山香溪的灵气所钟,我们秭归注定要出一位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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