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吹过歇凉坡
分类:文学小说


  有风轻轻从山坳吹过,吹过了歇凉坡。
  天刚下过雨,空气格外清新。
  老歪和猫皮子两人一下车,老远就看到唐老二在向他们招手。接过唐老二递过来的精装白沙烟,老歪看都不看就扬手把烟扔进了路边的臭水沟。
  “还在生我的气呀?”唐老二笑眯眯地扳着老歪的肩头问。见老歪和猫皮子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唐老二只得讨好地说:“这两年让你俩受苦了,欠你们的人情,我唐老二一定会还上。”
  显然,老歪和猫皮子都还在生唐老二的气。他们都不愿搭理唐老二,弄得唐老二而自讨没趣。
  唐老二见他们的两双贼眼一直在东张西望,明白了他俩的心思。
  “憋坏了吧?”唐老二关切地问。老歪白了唐老二一眼,很不情愿地从一个肥胖女人身上收回了目光,但还是忍不住咽了几下口水。
  “先去填下肚子吧!等酒足饭饱后再让你们乐个够。”唐老二说完就拉着他俩走进了镇上最大的迎春酒店。唐老二事先就预定好了酒菜,站在摆满了大鱼大肉的餐桌前,老歪和猫皮子足足呆楞了十几秒才回过神来。还未坐定,他们的双手早已迫不及待地伸向了菜碗,随手抓起一个鸡腿就直往各自的嘴里塞。唐老二赶紧给他们酌上酒,说,哥们,放开肚皮吃吧!等会再去找乐子。
  老歪足足吃了三大碗饭,他似乎想把在牢里这两年的损失一下子补回来。猫皮子虽然只吃了一碗饭,但却把桌上的十来个菜一扫而光了。
  酒足饭饱之后,唐老二把他俩带上了三楼,那里早有两个半老徐娘在恭候多时了。猫皮子比老歪晚了半步,那个丰满些的女人被老歪捷足先登了。猫皮子还在为此事耿耿于怀,面前那个长着一双勾魂眼的妖艳女人早已像块糖糕一样粘了上来。来不及细想,,猫皮子饿虎扑食般冲了上去……
  二
  老歪和猫皮子都想不到会有那么多人站在村口围观。等他们走下车来,并没有一个人主动上前来跟他俩打招呼,只是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朝他们这边张望。也难怪,自从犯事进了牢里,老歪结婚不到两年的妻子就跟了别人。猫皮子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原本就光棍一条,犯事之后,连父母亲也骂他是“报应”,不愿认他这个“孽子”了。
  唐老二只好把他们领到村委会来。村长许二妹正在接电话,见了他们,她很快就把电话挂了。
  “回来就好。”许二妹招呼他们坐下,村文书及时给他们泡上一杯热茶。
  “现在村里各个位置都有人了,你们就先到冬生的面粉厂去帮帮忙吧!”许二妹面带微笑地对他俩说。
  两年不见,老歪发觉许二妹比以前更丰韵了。猫皮子那双贼眼也一直在许二妹身上游离,他由许二妹凹凸有致的身子想到了迎春酒店那个半老俆娘,一番比较之后,还是觉得眼前的许二妹更让人魂不守舍。
  “都在想什么呢?要是你们没意见就这样定了吧!”许二妹的话让他们回过神来。
  老歪和猫皮子都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态,便慌乱地答复说“好,好。”可他们心里其实都非常不爽。许二妹不让他俩回重金石矿部上班,而是把他俩安排到她的小叔子冬生手下,分明是在公报私仇,故意打压他们。但想想今非昔比,人家许二妹大权在握,因此他俩除了暗地里发发牢骚,也就只能尽量把许二妹安排工作这事往好处想——她能不计前嫌,好歹及时安排了一份事给他们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人家许二妹算仁至义尽了。
  老歪和猫皮子提着行李来到冬生的面粉厂报到。见他俩走进办公室,冬生靠坐在椅子上,不冷不热地招呼他们坐下,然后独自点燃了一支香烟,一副把人拒之千里的神态。显然,冬生是不乐意接收他俩的。这点,老歪和猫皮子都能看得出来,因此心里甚是不爽。他们知道冬生是在记前仇。他们本想冲冬生大嚷:你摆什么臭架子,要是上次斗赢的是我们,老子不整死你小子才怪。但想想“虎落平川被犬欺”,现实还是现实,也就只得把这口怨气强咽进了肚里。
  冬生似乎不去在意他们的这种心理波动。他一边吐着烟圈,一边翻阅着手里的文件,连头也不抬就问:“你们要考虑好,来我这里上班是比较辛苦的喔!”顿了顿,他加快了语速:“试用期三个月,每月工资1200元。要是你们没意见,就过来签个字。”
  老歪和猫皮子极不情愿地走过去,原来冬生要他俩签的是一张劳动合同书。冬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精明,竟然在歇凉坡村这个山沟沟里玩起了所谓的“法律程序”。老歪和猫皮子对视了几眼,最终还是一咬牙在冬生指定的地方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悻悻地走出了冬生的办公室,老歪和猫皮子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两年前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三
  当年,唐老二是村长兼重金石矿矿长,许二妹的丈夫春生是村支书兼村经济合作社主任。一场意外的车祸让春生年纪轻轻就丢下家人走了。许二妹一家还未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走出来,一场因春生留下的职位而引发的明争暗斗就悄然把许二妹推向了是非的旋涡。
  春生去世后,歇凉坡村的领导班子面临着重组。当时,乡里有三种意见:第一种意见是让村长唐老二兼任村支书和村经济合作社的主任,全村重担让他一肩挑;第二种意见是让唐老二任村支书,由春生的遗孀许二妹接替他的村长职务;第三种意见是唐老二原职不动,让村妇女主任许二妹担任村支书。
  说起这许二妹,村里人都会直伸大拇指。许二妹不仅人长得漂亮,说话做事更是干练利索。从十八岁在娘家狗溪村担任村团支书兼妇女主任至今,她已在村干部岗位上奋斗了近十个年头,在狗溪村和歇凉坡村的父老乡亲中留下了很好的口碑,当然也在歇凉坡村委会班子中牢牢争得一席之地。在唐老二还未当选村长之前,歇凉坡村的村支书和村长都是春生一肩挑。当时就有人提议让许二妹来做村长,乡里村里很多干部也赞成这个方案。但春生认为由一家人同时担任村里主要领导的做法不妥,为了歇凉坡村的发展,应该避这个嫌。人们觉得春生的话有道理,经过商榷,最后决定提名当时的村治保主任唐老二为村长唯一候选人。谁都知道,在某些偏远的农村,选举只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虽然部分村民对唐老二意见不少,但考虑到即使自己不投他的票他也会照样当选,干脆都做起了顺水人情。口碑不甚好的唐老二竟然全票当选为歇凉坡村第五任村长,这件事曾一度成为乡亲们背地里的笑谈。
  唐老二主持村重金石矿部工作后,把他担任村治保主任时手下的几名得力干将,全拉进了矿部。老歪被委以重任,当上了矿部的治安队长。猫皮子却没有那么幸运,尽管他个头比老歪高,力气比老歪大,当年在治保会旗下的夜巡队里,所立下的功劳没比同为副队长的老歪小,可是,如今老歪由副专正了,他却依然还是只混了个副队长当当。究其原因,猫皮子觉得问题应该出在一件事上,那就是老歪刚结了婚有了老婆,而他连女朋友的八字也没一撇。一个成了家的男人当然比他一个连女朋友也没有的光棍汉要显得沉稳可靠得多。至少唐老二的观点是这样。想到这里,猫皮子不禁暗骂起了娘。其实,要不是老歪捷足先登,老歪的老婆杏子应该属于猫皮子的。猫皮子记得当初每次遇到杏子,杏子的勾魂眼就直往他身上打转,猫皮子当然明白杏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背后的含义。遗憾的是,猫皮子还来不及为自己的狗屎桃花运沾沾自喜,老歪就以胜利者的口吻在他面前宣布——杏子已成了他老歪的女人。至于老歪是如何捷足先登的,这答案直到两人同时进了监狱老歪才悄悄透露了出来。原来,老歪是趁某次单独在村里巡逻的时机,借夜色把刚从麦田里收工回来的杏子拦腰扛进了村东边的松树林……
  老歪横刀夺爱,这对猫皮子是一大打击。最苦的是,吃了亏,还没有任何宣泄的借口,毕竟人家杏子根本就算不上他猫皮子的女朋友。
  后来,猫皮子把目光转向了村西的少妇桃子身上。因为丈夫常年在外跑生意,三十来岁的桃子自然寂寞难耐。有一天午夜,猫皮子单独巡逻到桃子家门前,忽然眼前人影一晃,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桃子的屋子偷偷溜了出来。猫皮子顿时收住脚步,闪身躲在一棵树后,定睛一看,那个鬼鬼祟祟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堂叔——村里的有名的老光棍“猪郎公”。猫皮子心里一下全明白了。他知道这对狗男女刚才一定干了那种见不得人的事。
  猫皮子一阵窃喜。
  等“猪郎公”后脚刚走,猫皮子前脚就跨进了桃子的院子。
  听到敲门声,桃子以为是“猪郎公”又返身回来了,于是就隔着门问:“老叔公,你怎么还没走呢?”
  猫皮子只好喘着粗气对着门缝说:“桃子,是我,猫皮子。”
  “你这么晚了还来敲门干嘛?”一听说猫皮子,桃子似乎有些不悦,根本就没有起来开门的意思。
  “我来干嘛?这就得问你自己了。”猫皮子以守为攻。
  桃子没有再出声。
  猫皮子感觉到了桃子的心虚。
  “我刚才巡逻时,看到有个人从你屋里出来,好像还是个男人吧?”猫皮子打开窗户说亮话。
  咯吱一声,门打开了,桃子侧身让猫皮子进了屋。
  猫皮子二话不说,抱起桃子就往床上滚。
  猫皮子就这样毫不保留地把第一次送给了桃子这样一个风骚女人。
  
  老歪的运气就总比猫皮子好。起初,猫皮子有些不服气,总想变着法子跟老歪争个高底。后来也只得认了命。
  在矿部,老歪和猫皮子的主要工作就是巡逻检查防止有人私藏矿石。事实上,真正私吞矿石的却是唐老二和老歪他们这伙人。
  唐老二等人利用职务之便,假公济私这事,村支书春生早有所觉察。于是,春生派人对矿部的财务进行了核查。虽然几次核查都没查出大的问题,但唐老二等人还是惶惶不可终日。哪想,一场意外的车祸夺去春生的生命,也让唐老二等人躲过了一劫。
  春生死后,唐老二原以为顺理成章该轮到自己独掌大权了。哪知许二妹却冒了出来,而且乡里的大部分干部更倾向于让许二妹直接接替春生的村支书一职。唐老二当然不情愿做他的“千年老二”,他开始盘算如何才能把许二妹扳倒,从而顺当地把村长村支书两个职位独揽自己手中。
  老歪和猫皮子两个得力干将被唐老二第一时间叫到家里喝酒,席间,唐老二扔给他俩各自一个大红包。老歪把红包拿在手中掂了掂,受宠若惊地问:“大哥有啥吩咐?只要大哥一句话,哪怕上刀山,过火海,我们都义不容辞,愿效犬马之劳。”金钱的效应还真大,老歪收了红包后简直变了一个人,话一出口就显得格外慷慨激昂。猫皮子也一边往嘴里塞鸡腿一边点头应承着。唐老二不失时机地凑上前去,神秘地在他们的耳边嘀咕了好半天。老歪和猫皮子一个劲地点着头。
  不久歇凉坡村家家户户的泥墙上都出现了几首顺口溜。不是说许二妹与她的小叔子冬生有染,就是说许二妹与村里的某个老光棍私通。一时间,有关许二妹的流言蜚语传遍了歇凉村的每一个角落。正当乡里派人来歇凉坡村调查此事时,许二妹家的猪圈又莫名其妙地突然起了火,幸亏村民赶来抢救及时才没造成大的损失。许二妹心里明白,这是有人怕她当上村支书后断了他们的财路,有意冲她来的。春生生前多次跟她提及某些村干部的经济问题。哪知事情还没弄清楚,春生就撒手走了。许二妹知道这些人来者不善,因此暗暗提醒自己无论如何要挺住。
  老歪和猫皮子被公安人员带走那天,唐老二也被撤销了村长职务。老歪和猫皮子没有供出唐老二,但明白人都知道幕后黑手是他。唐老二最后不得不在事实面前低了头,招认是自己唆使了他俩。好在唐老二有亲戚在县里当大官,他只在乡派出所待了一晚就被放回来了。虽然不再是村长,但凭靠关系,唐老二还是保住了村治保主任这个职务。
  四
  老歪和猫皮子好不容易才从往事中走出来。
  老歪来到自家屋前,门上的锁早已生了锈。老婆杏子在他事发后不久就向他提出了离婚,据说一个人去广东打工去了。一年前杏子回过一趟歇凉村,不过她是特意回来办户口迁移手续的——她远嫁四川了。老歪父母亲去世得早,几个姐姐也嫁得远,自从他被关进了牢子,家里就真的人去楼空了。老歪唯一后悔的是自己当年怎么就不多使把劲,要是早点把杏子的肚子弄大,也许杏子就不会走得那么绝情。
  猫皮子家的院门倒是敞开着的。猫皮子老远就看到父亲拿着张矮板凳坐在院子里抽烟。别看五大三粗的猫皮子在外边是条硬汉,可回到家中,在同样五大三粗的老父亲面前,他就被打回了原型。猫皮子怯生生地走向前去,壮胆叫了一声“爸”。他父亲眼皮都没眨一下,好像压根子就没瞧见他一样,还在悠然自得地抽他的大烟斗。“爸,我是猫皮子。”猫皮子以为父亲刚才没有听到他的叫声,就又斗胆叫了一句。老人依然没有抬头,只是嘴角抽动了好几下,最后才蹦出一句冷冰冰的话:“你给我滚!这不是你的家。我没有你这个混账儿子!”猫皮子的母亲闻讯从厨房里跑出来。一见这种场景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开了。
  “哭什么哭?”猫皮子的父亲冲着他母亲发火。说完从地上操起一把镰刀就朝猫皮子冲过来。猫皮子知道他父亲的脾气。虽然自己牛高马大,但在动了怒的号称歇凉坡村第一大力士的父亲面前,猫皮子只有狼狈而逃的份。

1
  老关头到乡里赶了一趟集,村里修柏油路的石料便运到了他家门口。
  老赵头有点懵了。原本是要修到上沟里的路,怎么忽然修到下沟里来了呢?他拄着棍子挪到二里地以外的村支部,找到了他的接班人——村支书小刘。
  “修到哪不是修呢?都是给咱村里人造福嘛!”小刘把一杯浓茶端到老赵面前,笑呵呵地说。
  老赵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搭在拐棍上:“那怎么能一样呢,孩子?那上沟里二十多户人家,四五里的路程,他们急着要一条好路啊!我们下沟,总共才十来户人家,道也比上沟强好多。我们可以等一等嘛。”
  “您说您这老爷子,给您家门口修路您还不乐意。再说,这路本来就应该修到您那条沟里去,您老出来进去的也方便方便。你说当初我怎么就没有考虑到呢?乡里领导提了个醒,我才把您老人家的事想起来,您不挑我就不错了,怎么还责怪起来了?”
  “考虑我?考虑我就应该听听我的意见啊!”老赵头有点激动了。虽然是老支书,但是他可从不讲这种特殊,不要这种照顾。
  “哪里光是考虑您啊,您家赵哥当那么大的官,也不说告诉我们一声,往后啊,还巴望您老人家多说几句话,让赵哥多照顾照顾咱们呢!”小刘的一脸真诚,藏在不自然的笑里。
  老赵眼珠子瞪得老大,下巴颏上的胡茬眼见着有些抖起来:“谁告诉你的?你听谁说的?俺家老大的事你怎么知道的?”大儿子千叮咛万嘱咐的事,这是怎么传开的?老赵心里有些犯嘀咕了。
  “咋知道的?报纸上都公示了。人家乡里领导听你家关二舅说的。我这是不常看报,都跟不上形势,咱们村出了这么大的好事我都不知道,要不咋说我觉悟不高呢!”小刘把茶杯往老赵跟前儿推了推,一阵自责式的絮叨。
  “得!我先回去了。”老赵拄起拐棍,转身便往出走。
  “哎,赵大爷……”小刘连忙起身,老赵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出了村委会的大门……
  
  2
  “老二,你给我出来!”关老二的家,就在姐夫家坡下隔个三五家的地方。砖石瓦房盖得有些年头了,院子里收拾得干净整洁。门口堆着修路用拌了沥青的石子,阳光下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老赵的叫声惊醒了正在午睡的关老二:“哎哟,啥事儿这么急啊,姐夫?”
  关老二是老赵的妻弟,被姐姐宠得厉害,人又精明,读书看报,吹拉弹唱的什么都能鼓捣,是村里村外有名的文艺老青年。老赵的儿子从小跟着他学这学那的,老二总说孩子学习好有出息那都是他的功劳。
  “你是不是跟人家乡里领导提到老大的事了?”老赵举起拐棍指着关老二的鼻尖问。
  关老二抖了下披在肩上的外衣,抬手把老赵的拐棍拨拉到一边:“是,怎么了?那报纸电视的都播了,还用得着我说吗?谁不知道你老赵发达了。”关老二最看不上姐夫村支书的那副架式。老哥俩掐了一辈子,谁都没服过谁。
  “那往咱沟里修路的事,是不是你跟乡里领导提了?”
  “提了。我说你腿脚不方便,又没人照顾,先把咱沟的路修一修,咋了?”关老二也不示弱,“姐夫,我这不也是为你好?人家乡里领导都说了,反正都是修路,三条沟修哪条都是修,也不犯毛病……”
  “狗屁!”老赵拐棍往地上使劲一戳,硬梆梆的山土地上一下被戳出个坑来,“晚上来家里说道说道!”说完,老赵一扭花白的头,气呼呼地走了。刚出院门,差点被门口堆着的路料撞个跟头。
  “说道个屁!”关老二被姐夫骂得心里莫名其妙,冲着姐夫远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3
  掌灯的时候,关老二还是揣着不安的心钻进了老赵的屋子里。老赵七十多了,身板不错。大儿子早些年考大学,毕业就进了省纪委工作,前些日子老大打电话来说是自己到哪个市里去任纪委书记了,跟他报了个喜,还一再叮嘱他要低调,千万不要和别人提起这件事。老二是个女儿,在县城里当老师,偶尔回来看看。老伴前些年去世了,孩子们都想把他接出沟到城里去住,可是他舍不得老乡亲老邻居们,喜欢在这沟里种种园子,串串门,聊聊天。
  关老二一进屋,老赵就把茶水沏上了。俩老头坐在炕上,你瞅我,我瞅你,谁也不说话。
  “你说你那破嘴,怎么就那么没个把门的?”老赵抱怨小舅子。
  “咋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这也是给你挣脸呢,咱孩子出息了,那是光荣!”关老二一口浓茶咽下去,吐出不服气的语气。
  “你啊,真是不懂事。你说你这不是给孩子惹麻烦吗?”
  “麻烦?惹啥麻烦了?人家乡里领导都说了,今年就是给咱村里修路,三条沟修哪条都可以,我只不过顺嘴提了个想法,人家就要往咱这沟里修,再说了,这大山沟子,出个门进个车的多不方便,早点把路修通了,咱也方便方便,有啥不好呢?孩子当那么大的官,我们借这点光有啥不行的?”
  “胡说!你这哪是借孩子的光,你这是给孩子抹黑呢!那下沟里沟那么深,路那么险,人家又多,把路修到人家那里才是合情合理,才让人心服口服。噢,儿子当官了,就把路修到咱家门口了?人家乡里领导怎么想,村里人怎么想咱们?怎么想咱儿子?说吧,怎么办,反正我是绝对不同意把路往咱这沟里修。”老赵一扭头,把话撂给了小舅子。
  关老二有点懵,姐夫说的好像真是那么个理儿。“可是,那我也没说让村里把路修到咱沟里啊,是他们这么安排的啊!再说,人家把路基都打好了,料也拉来了,那还能咋整?”他也觉得有点委屈呢。
  老赵皱起了眉头,瞅了瞅一脸无辜的小舅子,重重地叹了口气:“哎!咱这路也确实该修一修了。”
  大屁股电视里,正在播送晚间新闻。
  
  4
  关老二、老赵头,老哥俩坐在乡政府的办公室里,乡长热情地给俩老头端上热茶。
  “乡长啊,我们老哥俩有点事,就是那个我们村里修路的事……”关老二平生头一次还有点结巴了。
  “啊,我知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年市里扶贫修路,我已经把这事交待给村长了,路修得怎么样了?”
  “啊……那个……挺好挺好。我是说,那个路啊,村里不应该修到我们上沟里……”
  “怎么不应该,都应该修,只是咱们资金有困难,所以暂时先修上沟的路,等筹到了资金,下沟的路也要修。”
  “不是,我们是说,路也是该修的,就是我们老哥俩有点想法,寻思乡长给安排安排。”老赵接过了话茬。
  “我寻思咱上沟的路也已经开始修了,就修吧。那下沟的路也得修啊,我呢,这几年攒了些钱,我想把它交给咱乡里,让乡里帮着给安排一下,用这些钱把下沟的路也一并修起来,要是钱不够,我寻思乡里能不能给补点,或是我再筹措筹措……”
  老赵头把肩上的挎包摘了下来,掏出厚厚的一打儿钱。
  乡长眼晴瞪得老大:“大爷,您这是……”望着老赵放在桌上的十来捆钱,乡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咱们沟上沟下的乡亲们都能早点走上好路,早点富起来。”
  “是啊,是啊……”关老二也拿出来一捆儿,加在老赵头的钱上,“我没有那么多,也算出份力吧!”
  乡长慢慢地站起身来,紧紧握住了两个老头的手,深深地鞠了一躬……
  
  5
  乡长带着村长挨家挨户地走了一遍。上沟的路还没修完,下沟的路也动工了。
  完工那天,乡长说要搞个仪式,老赵头、关老二都坚决不同意。最后,工程队的人在路边给树起了一块石板,上面密密麻麻地镌了几十户人家的名字,后面是他们为修这条路而捐的钱数,少的几十元,多的几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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